…..屋场·局部 孔德林
19 十二月 2018

 

屋场·局部
WuChang · ( part )

孔德林
Kong Delin

OPEN|开幕
2018.12.15 15:30

DURATION|展期
2018.12.15 – 2019.01.07
10:00 – 20:00

VENUE|地点
厦门市思明区大学路131号-1 白灼空间
No.131-1 Daxue Road,SiMing District,XiaMen

CURATORIAL
白灼 BJOY IMAGE

此次艺术家孔德林在白灼影像的个展以“屋场·局部”为题,是他对故乡宁化的观察和思考的延续,也是他在艺术创作上的反思和尝试的局部呈现。

自2009年重游故乡寻找自己的“来路”,宁化的地方风土成为他近10年来的创作母题。从描绘乡土建筑,到符号与意象的挪用,进而他开始以在乡村找到的材料进行平面和立体创作,甚至离开工作室和白盒子展厅,将乡村作为艺术创作和展示的现场,把作品留在那儿,“浸透时间”。

乡土是他完成艺术家“所是”的一种救赎媒介;同时,也让他不断拷问自己,“我必须从惯性里剥离,尝试让那些脑海中的东西生发出来。我将顽愚地对待自己,用适合我的方法,继续深入下去。”

于是,在2016年创作了《修饰学的家具·向赖功曹致敬》系列作品,参加当年上海双年展城市馆项目《谷神变》之后,他自我批评说还是落入了“修饰”的洞渊,“总想找到种种消解的办法,却又死在方法上,忘了消解本身。”隔年,他创作了全新作品《宁化青苔山水图》参展在深圳举办的第四届国际城区影像节主题展项目《谷神变第二回:营造语法》,以乡村中“最低贱”的材料——青苔——进行创作,梳理宁化的乡野谱系,展开内部思考。

在《谷神变第二回:营造语法》的采访中他说道:“回去多了就开始了解、开始发现、开始讨厌和不满,小县城总是迫不及待地效仿大城市那般模样,却又做不到,变得不伦不类。只好往乡下跑,那些格局还在,人却全跑了,就剩老弱病残,整个乡村崩溃之势有些触目。”这种体悟是否是对此次展览《屋场·局部》的注释?

《屋场·局部》将展出《扎屋》系列装置及绘画。以乡村中破败的房屋为原型,他用铁丝和宁化当地的玉扣纸创作的《扎屋》进一步消解“修饰”,剔除叙事,提纯乡野谱系的结构和框架。而作品最终呈现的脆弱、悬空、牵扯、残缺、摇摇欲坠的状态似乎在暗示乡土无可挽回的命运。在幽微闪烁的烛光映衬下,《扎屋》缥缈恍惚的神秘感,是否是对乡土的献祭和招魂?

他曾把自己的作品称为“赘物”,是从故乡盗来的“赃物”,是他对“质”的迷恋和“物”的占有欲的外化。而随着乡土的“质”在不断消解,他的创作是否可以保留、唤醒,甚至修复传统与现代的记忆谱系和精神谱系?此次展览,他有意抽离现场,在工作室中创作,希望制造距离感,《扎屋》仅剩的框架和结构是否是他对“质”的迷恋的消解?他无意消费乡土,或标榜乡愁,但当乡土不可避免地成为他作品的烙印时,他是否需要消解?又该如何消解?

12月15日,孔德林在开幕式现场,等你来“质问”。

“屋”,从“尸”从“至”。“尸”原是古代祭祖时装扮成祖先接受祭祀的人,只能坐着不动,意为“不动的人体”;“至”表到达。故“屋”指“来到最终落脚处后身体不动了”,即居住之所,是身体的附属物。

“场”,从“土”从“昜”,“昜”意为播散、散开。故“场”表示“摊晒谷子的平地”,后引申为适应某种需要的较大的空间、活动范围、事件发生的地点,或指物理学中,物质存在的一种形式,如磁场、引力场。

但“屋场”作为一个词,在南方还可以指“自然村”,是一个或多个家族的聚居地,各户的房屋依次建筑,逐渐形成大片连接在一起的房屋群落,暗含风水之意。日益加速的城市化进程使得乡村凋敝,越来越多人迁往城镇,只留下破败的老屋守着荒芜的田野和被淡忘的传统。

白灼=BJ
孔德林=孔

BJ:请您介绍一下此次展览作品?

孔:《扎屋》很像我之前做的《修饰学的家具·向赖功曹师傅致敬》系列装置。《修饰学的家具·向赖功曹师傅致敬》这系列的装置还有一个外在现场的东西。我现在就是在分解,就是面对我自己,我不跟现场有关系都可以,因为现场已经在我脑海里,太强烈了。我要离开一下,抽离一些出来,在工作室中,从创作的角度把它提纯,解构里面简单的结构,然后看能不能撑得住。这是一次尝试,白灼的展览只是一个局部。

BJ:您把乡村称为您的现场,从“清明计划”到“巫高计划”,现场在您的创作中似乎越来越重要,在现场和在工作室创作有何不同?从现场、工作室到白盒子展厅,您如何处理作品在空间上的转化?

孔:第一,这次作品我是在工作室创作的,不在现场。我已经知道白盒子展场的受众是谁?我针对谁?我在谁的空间里面做展览?因为我的观众是城市市民、艺术家,我会考虑他们是怎么看我的作品。站在做展览的角度,我肯定要从空间的主体来考虑。这时候我就把我在工作室的思考,呈现在展厅就可以了。这也可能是在讨巧,但我觉得这是我眼下要做的事。

我在乡村、在现场的时候,是抱着回馈的态度在创作。回到工作室的时候,则有一种距离感,也就是陌生化,陌生化现场、陌生化环境。这种陌生化会产生很多现场忽略的东西,或者是习惯性的、盲目的东西。《扎屋》我在“清明计划2”之前已经做了一点出来,我把它带到现场去看了一下,感觉很弱,不仅是体量太少,而且我之前很没有经验,找了很细的铁丝,很软,随便一弄就软掉。所以当时我在现场就尝试了另外一些材料,比原来用的铁丝难扎,但可以让作品更挺一些。从材料上、从方式上,我都发现这种不一样的地方。

我更倾向于在现场创作,我不会把展厅当做我的目的。展厅对我来说是一个桥梁,是我和没办法到现场的观众之间的对话媒介。我尽量回避白盒子空间里的、很常规的展览,因为这方面的经验已经很丰富了,我不想再做这样的展览。我更感兴趣的是“质”,这只有在现场才能感受到,才会让我有工作的欲望。感觉在工作室做的作品是“自得其乐”,是很刻意地为了展览而做。比如这次的《扎屋》,就是为了展览而做,为了名利,为了给策展人、批评家看,为了让藏家购买,但我不希望这成为我很重要的部分。现场会让我拷问自己。这两年这种欲望越来越强烈,就想不顾一切,做自己喜欢的,就算没有观众也可以。

BJ:您刚才提到了“陌生化”,可以具体解释一下吗?

孔:我觉得今年我有点想抽离出来,是有意的抽离,不是排斥,是有意的,让它陌生化一点。这个陌生化是我要陌生化自己,因为介入太进去以后,我会被它里面的东西带走掉,因为它太有吸引力了。我现在要把故事扔掉,虽然我对那些故事也很感兴趣,但了解完以后发现故事不是我创作的关键。

BJ:您是否担心“乡土”、“神秘化”成为您的个人符号?

孔:这是我最惧怕的东西。你问得非常重点,不要去谈乡土。假如我的创作中有“乡土”元素的话,那是因为这跟我有关系,是我成长的环境。如果我成长在福州,我肯定就讲福州的故事了,我认为神性每个地方都有,任何一个人身上都有,不是说一定要到乡里面,到寺庙里面才有。去任何一个村庄里,随便一个小街小巷里,只要你愿意放下身段和人们聊天,就会发现。

有人说我作品的感觉,就像进入到荒凉的村庄、房子,还有寺庙里的时候,起鸡皮疙瘩的感觉,但这感觉很舒服,我很喜欢。我不知道那是不是艺术,有可能那就是艺术。其实那个场域没有什么,不过几面刷白的墙,一个神龛,一个神像。如果我把它放到别的地方,就没有任何感觉了。就是在那个场域中,那种格局里,会有这种感觉。就像神龛,你把它拆掉的话,就是一些木头,还有神性吗?它的结构好像就会让你产生敬畏。我现在就想了解这个东西,它的元素、结构,我想打乱一下看看。神性肯定还是很重要的,而我现在要把它抽掉。我还没想明白为什么会从一个房子来下手,但我觉得里面一定有一个框架,而且我发现《扎屋》最终堆积起来后,它又很有那种感觉。现在艺术没有了神性,我觉得这倒是一个问题。

BJ:您说过“艺术”这个词包含着“术”,而“术”就是一种方法,这是否和您在此次展览作品中对结构、框架的思考有异曲同工之处?

孔:在成长过程中,对于信仰、艺术等等,这些很笼统的概念,我是一点一点自己去证实的。这些概念拥有太多可能性、太多解读方式以后,就会很容易变成一个说词,或者借口。比如北漂的时候,我认识了很多很好的艺术家,他们真的很好,但后来我发现那个好跟我其实没关系。我为什么认同他们的好,是因为我们有个共识。学过艺术的人是被训练出来的,或者被暗示过一个艺术模式以后,你认为这样子就是好的。这种共识,很多人都逃不过去,都会用这个去套。我曾经也为这个共识付出很多的代价,一直想成为被别人认同的共识,后来发现这是错的。很多人在谈艺术的时候,回避了一个很重要的东西就是差异性。艺术这条路一旦你弄不明白,就会走火入魔。

我今年特别明显地感觉到,我有一块属于自己的天地了。以前我觉得自己有很多参照系,但现在我认识到很多东西它本来就在了,不需要去寻找,重建啊什么的,重要的是你怎么发掘、怎么利用。

BJ:您早期艺术生涯是从绘画开始,慢慢转到装置创作,而此次展览正好包含了平面和立体两个部分。就现阶段而言,您如何看待立体与平面创作之间的关系?

绘画是一个很容易理解的形式,有很长的历史,观众很容易接受。但为什么会有装置、影像、行为?就是因为平面已经没办法了,具象也好、写实也好、抽象也好、变形也好、割破画布也好,绘画到了被判死刑的时候,还有可能吗?我觉得最后剩下的那一种可能就是它的功能性。它可以像本子、像写日记一样,随手记录我的过程,我把它当做草图。就像现在我为什么还要写字?因为它很瞬间,可以很快把闪念捕捉下来,而且跟我们的习惯很吻合。它有情感,它跟身体是有关的,有一种像我们说的密码一样的东西,这个人的字这样,那个人的字那样,这里面有一种独特性。不然所有的表现主题都差不多,死亡、生命等等,为什么会不一样?因为画的人不一样。

其实立体的东西也不新鲜,虽然现在很流行,但它也有很长的历史了。有时候我觉得自己挺滞后的,现在才拿起来。但我不是因为先锋或者前卫,才去介入装置创作。是因为绘画让我很无助,很没有办法了,而且我发现自己很容易、很擅长去驾驭材料,顺手拿来就做。其实我不像真正做装置的那些艺术家,他们是受过训练的,就像画画一样,有些人有很好的绘画基础,有很扎实的基本功,但我没有。我是将绘画的经验转移到材料、体积感上来。我觉得也够用了,因为装置就是由很多个面组成的东西。但我也遇到了一些问题,我做的装置还是很“绘画”。

BJ:您如何看待乡土的现状和未来?

孔:现在乡土成了一个标榜,大家都在说乡土。有些人自以为“拯救者”,但他们其实都是在满足自己的快感。他们幻想着陶渊明那种归隐,这在城市做不到,于是他们来到乡村,山有了,环境有了,然而乡村硬件满足不了他们的生活品质,那就植入咖啡、酒吧、民宿。这似乎是在带动乡村,但其实是把自己的消费和享受需求强行植入。因为他们有城市的概念,本地人是没有的。本地人只要一日三餐,干活赚钱,闲暇时候还可以去拜他的神,就够了,哪里需要拯救。乡建现在变成了一种模式,人人都带着一种拯救者、改造者的姿态,很可怕。

我觉得如果要做乡建,一定要纯正,不要有介入者那种自上而下的俯视姿态。你要低下来,不是平视,你根本没资格去平视它。我们是外来者,是弱者,是被它吸引来的,实际上我觉得我是被它感化的。我觉得我有很多方面是不是自卑过头了,好听点叫谦卑,其实真的是自卑,但是我遇到比我更自卑的人,我就看到那个“悲”的关系。当我到一些村里面的时候,村民会对我说“你是县城来的吧”,我身上的气息让他们有一种恐惧感,他们怕被伤害,没有安全感,甚至会防备。但他们的本能反应是会很友好地对待我,也试图去了解我,这时候我还保持居高临下的姿态,答案就出来了。你必须放下身段,这不是说去装。

乡村的问题不是环境的破坏、房子的倒塌、人的流失,而是所有人已经开始回避它,连它的主人都觉得那是一个落后的,很无效的东西。就像站在一个快要死掉的人的身边,他已经没办法说出哪里痛了。这时候你还在问他“会痛吗,我帮你找医生啊”,这有效吗?无效。这时候你只要陪着他,拍拍他,他就能体会得到。这些可能无效,但起码对当事人是有效的。只有抱着这种心态,他们才会把你当成是自己人。你和他们在一起的时候,你的想法才能起到唤醒的作用,他们才会相信。你知道他的很多问题,他也会接纳你的想法。这是一个很微妙的关系。

目前我是觉得乡村已经没救了。现在的村庄壳子还在,人没了,剩下那些老弱病残。建筑和生活设施的改造是很简单的,任何一个村民都可以做到。但问题是村庄的凝聚力没掉了。为什么村里祭神的时候,村民会一窝蜂来?这就是一种力量,一种共识。人是很怕孤独的,让你一个人在那里,你呆不下去。当然刚才讲唤醒,我希望从乡村走出来、到城里生活的那些人,可以有一个新的认识:城市不过如此。其实我们自己就是唤醒的一代。比如我,从宁化到厦门,我发现自己永远都成为不了厦门人。我儿子已经20多岁了,但我就是不想待在厦门,我还想再回宁化。我相信所有离乡的人都有相似的生活体验,但有些人还没开始思考。村民还没有意识到,没有人提醒他们去思考。对于像我们这样介入乡村的人,我们首先要思考,我们要示范给他们看,我们就是想回来的人,我们在城里的那种生活模式并不是完美无缺的,有很多生存问题。

对谈/文字:张芳
编辑:剑雄
视频/图像:剑雄、孔德林